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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3日 阿瑞基评传(1)(初稿)阿瑞基评传 2009注定又是一个多事之秋,无论对于学术还是政治而言。当我们被突如其来的新疆暴力事件所震惊,或者忙于为“国学大师”盖棺定论时,两位国际左翼知识分子的相继辞世似乎并没有激起多少波澜。6月12日 Peter Gowan因癌症去世,卫报发表讣告 盛赞他对国际政治的研究。6月18日,Giovanni Arrighi也因肿瘤而辞世,Verso出版社评价其为“有关资本主义历史和未来研究的最重要的学者”。此前Verso还专门在马德里举行了题为“全球危机的动因,反系统运动和霸权新范式”的研讨会以纪念《亚当斯密在北京》一书的出版,然而Arrighi此时已缠绵病榻,无法出席了。这和国内学术界的漠然甚至无知形成了鲜明对比。虽然两位大师都是左翼学术的领军人物以及新左派评论的重要作者,但阿瑞基近年来把主要精力用于思考东亚特别是中国的崛起,因而对于他的忽略不可谓不是国内学术界的一大集体盲点。 一、从罗得西亚到宾汉姆顿 在所谓的世界体系理论学派中,阿瑞基的个人经历相当丰富,研究领域亦涉猎广泛。他1937年出生于意大利一个反法西斯的中产阶级家庭,父亲和外祖父都有自己的企业。战后由于父亲的意外死亡,年轻的阿瑞基决意学习经济,并接管了父亲的公司。然而新古典经济学与现实经济运行的巨大鸿沟很快使他失望不已。在毕业后前往英属罗得西亚(独立之前的津巴布韦)继续学术生涯的那一段日子里,阿瑞基决定性的转向了比较历史研究的方法。也许是受到曾当过工人的父亲的影响,也许是受到提倡“扩展个案研究”(extended case method)的Jaap Van Velsen的影响,但更多的是感喟于罗得西亚不断恶化的社会经济状况,阿瑞基接受了马克思主义的基本视野,并开始对劳工“无产阶级化”是否是资本主义发展必要条件问题的研究。虽然此后阿瑞基因对世界体系和霸权的研究而成名,劳工问题始终是其学术思想的重要一环。难怪有学者感叹非洲是马克思主义理论发展的重要源泉,不仅催生了帝国主义理论,影响了沃勒斯坦等重要的左翼学者,此处也促进了阿瑞基的蜕变和重生。1966年阿瑞基因参与殖民地独立运动而被捕并被解送出境,很快又前往坦桑尼亚的首都Dar es Salaam,与众多旅居该地的知识分子产生了思想上的交锋与共鸣,包括沃勒斯坦和索尔 (John Saul)。 1969年阿瑞基回到了意大利,在保守主义氛围浓厚的特伦托大学孤军奋战,此后又和Madera 和Passerini共同创建了葛兰西小组(Gruppo Gramsci)。1973年,他又接受了Calabria行省的教职。对于当地劳动力供给状况的研究进一步完善了阿瑞基的早期理论,他提出彻底的无产阶级化并不是资本主义发展的必要条件,且世界体系中的边缘国家也有数种不同发展路径,甚至和中心国家相似。这正是对沃勒斯坦和布莱纳(Robert Brenner)理论的重要修正[1]。1978年阿瑞基的第一部重要著作《帝国主义的几何学》(Geometry of Inperalism)得以出版,书中第一次全面讨论了葛兰西的“霸权”概念,及其相对于帝国主义概念的理论力量。“霸权”后来成为《漫长的二十世纪》的核心概念之一。 1979年,阿瑞基赴纽约州立大学宾汉姆顿分校,成为了沃勒斯坦等创建的布罗代尔研究中心的重要成员。彼时宾汉姆顿群贤毕至,是世界体系理论研究的坚强堡垒。阿瑞基亦是这个学术团体中最活跃的分子之一,他敏思好学又谦逊有加,在坚持世界体系的宏观视野和比较历史研究方法的同时又有自己对世界体系起源和流变的独到见解。其间阿瑞基和沃勒斯坦、阿明及弗兰克等多有合作,著述颇丰。宾汉姆顿对于阿瑞基的意义并不仅仅是思想上的激荡和学术上的进益。他还遇到了日后的终身伴侣和学术伙伴Beverly Silver。后者的研究领域主要是资本主义研究视野下的劳工问题,著有《劳工的力量:1870年以来的工人运动与全球化》 。两人在1999年曾合作主编了《世界体系的混沌和治理》一书。 二、漫长的二十世纪 从八十年代初到1994年由Verso出版《漫长的二十世纪:金钱、权力和我们时代的起源》,阿瑞基经过了一段漫长的蛰伏期。也许十年磨一剑并不能恰切地概括这本巨著诞生的艰难和重大意义。阿瑞基自己曾坦言,他为这本书整整准备了二十五年!因此毫不夸张地说,《漫长的二十世纪》可谓阿瑞基的集大成作。此后的《亚当斯密在北京》正是建立在此书对世界体系运动规律的判断之上,特别是对于美国霸权衰落的认识。 简单来说,阿瑞基要回答的第一个基本问题就是资本积累在整个资本主义体系范围内的周期运动。马克思本人对资本积累的认识长于单个企业内部的运动规律,只是在资本论第三卷才涉及了系统范围的问题。他用一个平均利润率概念企图解释系统运动,显然是力不从心的。此外,他对金融部门的关注也流于浅表,只是认为金融分享了工业企业的剩余价值创造。阿瑞基的基本理论图景固然逃不开经典的M-C-M’ 模型,但他之所长恰在于开拓了这一模型的时空维度。阿瑞基于纷繁芜杂的史实背后发现,资本在世界经济系统内部的积累是一种周期性的钟摆运动,并且伴随历史资本主义的发展本身。这种运动往往以金融资本的形态始,其间转换为产业资本,最后又以金融资本而终。与金融资本占优相连的往往是资本的相对集中、资本的流动性提升以及逐利理性的泛滥;而产业资本占优时,资本流动性降低,竞争加剧,技术理性盛行。与这种资本历史形态变化相联系的是资本在地理空间中的转移。
资本积累的周期运动(systemic cycles of accumulation)伴随着资本主义世界体系本身的形成、巩固、解体和重组。阿瑞基认为世界经济(world economy)最早形成于十三四世纪的意大利城邦国家,此后经历数次解体和重组。世界体系往往诞生于系统混沌之中,彼时企业间竞争加剧,利润压低,国家间军事斗争频发,社会运动此起彼伏,系统整体失序。随后一定的民族国家完成适应系统需要的组织结构和政治模式调整,逐渐获得霸权。在霸权国家的领导下,系统重获秩序,社会矛盾缓和,企业间竞争趋缓。然而霸权不可避免将走向崩溃,系统也将面临新一轮的调整。每一次系统的重组都催生了更为强大的霸权,将更为广阔的地理区域纳入系统,而系统持续的时间却越来越短。其中,“霸权”是阿瑞基世界体系发展模型中的核心。正如前文所述,这是一个葛兰西式的概念。如果说强权基于绝对的武力和强制,霸权则进一步包括文化和道德上的领导力。换言之,霸权国家必须使本国人民和系统内其他民族国家相信,他代表了普遍利益。如此,系统的秩序和发展才成为可能。阿瑞基认为,资本主义长久的生命力也许正是来自于霸权的适应性和系统周期调整,但系统危机的深度和广度也在不可避免的加深。
霸权问题又和民族国家与资本主义的命题相联系。阿瑞基对这一主题的论述承续了布罗代尔以及世界体系阵营外部的理论传统,如查尔斯梯利等等。他认为迄今为止出现过四个霸权,除了最早的热那亚为城邦国家外,其余三个均为民族国家,分别是17-18世纪的荷兰,19世纪的英国和20世纪的美国。一方面,世界体系的特征形塑了霸权,而另一方面,担当霸权的民族国家本身的特质也改变了系统。通过翔实的历史分析,阿瑞基进一步指出民族国家和资本主义之间关系的两种谱系:领土主义逻辑(TMT’)和资本主义逻辑(MTM’)。如果说大不列颠帝国属于前者,荷兰和美国无疑属于后者。不同的逻辑往往有不同的政治话语、贸易原则和企业组织方式,既是对前一霸权的反动,也极大的形塑了当时的世界体系。
一言以蔽之,阿瑞基希望通过对前后相继的资本积累周期的比较分析,来探索世界经济体演化的动因和模式。在此基础之上,或可继续梳理纷繁的线索,对当下的境况和资本主义的未来有一些更为全面的认识。换言之,缠绕阿瑞基整个学问的根本问题是,我们从哪里来?将要到哪里去?为了理解当下,更为了塑造未来,首先要向后看,甚至上溯13世纪资本主义的起源。当我们阅读《漫长的二十世纪》时,尽管作者严肃的治学态度和丰富的学养鲜有其匹,但往纵深里,最引人入胜的,最能打动人精神和心灵的还是那种掩藏不住的热切关怀和执着追索,这是严谨的史料分析和小心推理所掩藏不住的。
三、沃勒斯坦、布罗代尔与阿瑞基
尽管阿瑞基受沃勒斯坦的世界体系理论影响甚深,但从根本上来说,《漫长的二十世纪》更多的是一个布罗代尔主义的作品。正如阿瑞基本人以及查尔斯梯利所评价的那样 ,布罗代尔的煌煌巨著固然叫人折服,但他始终没有一个成型的理论框架。作为一个历史学家,布罗代尔更喜欢提出一些折衷的看法,以至于连篇皆是局部理论,而从来没有一个总体的理论。实际上,沃勒斯坦本人也从布罗代尔出发的,他的中心-半边缘-边缘模型即是对布罗代尔的一个提炼和发展。后者在看到沃勒斯坦的作品之后才更清晰的意识到这一点,并由此激发出其后的一些作品。尽管如此,两者在一些关键的理论点上仍有相当大的分歧。首先是在资本主义的定义上。沃勒斯坦认为资本主义是基于劳动分工,并以世界贸易为基础的一种生产方式,而布罗代尔认为整个经济体可分为三个层次,即物质文明、市场和资本主义,其中资本主义垄断了金融资本,攫取了其他两个层次创造的财富。在这一点上,阿瑞基显然是沿用了布罗代尔的定义,他曾明确指出,他的研究限于顶层的金融领域,而对市场和物质文明用力甚少。第二,对于近代欧洲资本主义世界经济体的起源问题,沃氏和布氏也有不同的看法。沃勒斯坦认为起源于16世纪欧洲西北部,而布罗代尔则认为是13世纪意大利的城邦国家。这不仅是一个地理意义上的分歧。沃氏之所以关注西欧,是因为他在农业生产组织的变革中看到了资本主义的起源,随后才是长距离贸易的发展和三级世界体系的形成。这一点更接近Brenner对农村生产关系变革的强调。而布氏认为资本主义的起源在于金融资本的发展。因此,资本主义最初并不在强大的领土型国家(territorial state)内部生长,而是成长于边缘的城邦国家,或言成长于主要民族国家的缝隙之间(interstitial origin)。阿瑞基在《漫长的二十世纪》中显然遵循了布罗代尔的城邦国家起源和金融起源说,认为近代资本主义发轫于热那亚。最后,沃勒斯坦认为从十六世纪至今只存在一个资本主义世界经济体(世界经济体是世界体系的近代模式),虽然它的规模不断扩大,中心不断转移。而布罗代尔和阿瑞基认为从十三世纪以来,已然产生了数个前后相继的世界经济体,或言世界经济体已经历数次变形,每一次都以金融扩张始,又以金融扩张终。阿瑞基进一步阐明了每一次周期运动在霸权形式、意识形态和经济组织结构等方面的变异。这一分歧,实际上是对世界体系的发展规律和动因的不同认识。
尽管阿瑞基于布罗代尔处获益匪浅,但正如阿瑞基在与大卫哈维合作的访谈录中所说,布罗代尔固然是一座资本主义研究的宝库,然而你若仅仅跟着他漫步历史,很快就会迷失其中。布罗代尔会把你带到如此众多的方向,只有通过旁的思想家来阅读他才能找出头绪 。
未完待续
作者:郦菁 评论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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